Monologue 囈語

　　






　　陰暗街道上幾隻貓閃過，詭譎的寶石光芒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剛下過大雨的路面積水坑坑疤疤，而升起的霧掩蓋住一切，地面沒有人留下的痕跡只有軟足輕巧踱步而過的水痕。等到月亮從黑幕這頭移動到那頭時路旁空地早聚集了為數眾多的貓。
　　有毛色像是被火燒過、黑黃參雜的玳瑁、乳牛一般顏色的黑白貓、有白的令人無法直視的藍眼白貓，還不乏波斯這種血統純種貓，不同的是，牠們全是在街上討食忍受風吹日曬還有不友善人類的流浪貓，俗稱街貓。潮溼地面對喜愛乾爽的貓類族群來講並非合適休息地，只有一個原因會讓牠們從睡得溫暖的紙箱、報紙中來到這個地方。
　　突地，黑白貓豎起三角型尖耳瞪著空地另一邊、好像聽到了什麼人類音頻聽不見的聲音，接著特有吟聲低低從喉部滑出，群體開始騷動，每隻都帶著興奮神情望著同一個方向。


　　緊接著黯黑身形出現在飄著淡霧的夜中。

　　全黑裝扮的男子一步步猶如貓足悄然無聲浮出夜色，壓低帽簷遮住大半張臉，透過空地旁閃爍不定的灰暗燈光只看到深褐色髮絲蓋著後頸脖。骨節分明的手指提著飄出香味的桶子，或許是氣味太誘人，貓群在他走近時就團團圍上，他不發一語倒出飼料倚著牆看牠們狼吞虎嚥。
　　黝黑如深潭的雙眼仔細搜尋著低頭進食的貓群，他其實在等著一隻特別的貓出現。

　　那約莫是半年前的事。某次餵食時他看見一個小小的陌生身影出現在空地邊，步伐還有些不穩、不過一個月左右的小貓可能被飼料味道吸引過來。幾隻地域性較重的成貓立刻警戒瞪牠，而他則事不關已雙手環胸靠在鐵絲網上。
　　小貓為了能順利討食發出低低祈求聲，成貓不買帳的豎起尾巴示意牠快滾，否則下一步就是攻擊。他知道這時候多半弱的一方會知難而退摸摸鼻子走人，沒想到巍巍顫顫的小貓並未退縮而是不知哪來違反本能的反應直直竄向飼料，而為首的成貓一掌壓住牠，尖銳哭聲馬上傳進耳裡。
　　他這個旁觀者本來不想插手只想靜靜看一場弱肉強食的好戲，雖然這不速之客讓他小小失望倒也挑起興趣，於是他在其他尖牙湊進小貓柔軟脖子前一手將牠拎出危況。
　　把小貓舉高跟自己視線平行，他打量著。後者也用無懼眼神看回去，小小身體正在想盡辦法理直氣壯活下去。泰半的貓不是嚇到發抖就是拼命掙扎，很少會像眼前這隻只用大眼睛瞪著。於是他做了未曾想過、且也不認為自己會做的事情，把飼料分出一小堆讓小貓單獨進食以免再受到成貓攻擊。
　　他並不是有慈悲心腸的善人，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本是社會法則，誰的能力強誰的力量大誰就能傲視天下，戰敗者連哭泣的資格都沒有。
　　不過他更欣賞這種無畏勇氣，不輕易放棄活下去的信念。
　　於是他選擇留下牠的命。

　　一從回想中抽離便看到閃亮醇黑、身形優雅的牠站在前方舔舐腳掌，水晶藍帶著透明感的圓大雙眸就像半年前剛救下牠時的漂亮。今非昔比，現在己有著接近成貓的體型，舉手投足散發黑貓特有的雍容華貴。
　　「你倒是挺準時。」
　　蹲下來攤開掌心讓牠叼走特別準備的小魚乾，這是見面的模式，看牠餵牠然後等著不知要幾天後才能到來的下次會面。
　　「接下來有個任務，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來餵你們…當然還有你。」說著，像是自言自語。黑貓吃完點心再度梳理起毛。
　　「所以啊、這次就給你多一點吧……。」把全部小魚乾倒在地上，牠停止動作抬頭用水藍大眼不解望著他。
　　其他貓群吃完飼料就無聲地各自散去，靜謐空氣中只剩呼吸聲和方才散開在夜裡的話語。
　　他笑了。沒有輕拍撫摸、沒有柔聲細語，這樣表達關愛的方式對他來講已是極限，一個殺手，是不對任何事物存有眷戀，但是要完完全全排除、這也……不可能。

　　聽說孟買貓只有單一黑色，不會有其他顏色參雜，就是完完全全的黑，深水不見底的闇黑。
　　手越祐也，二十一歲，出生地父母圴不詳。代號「孟買」(Bombey)。
　　貓一般的神祕殺手。

　　◆◇◆

　　為了這次合約增田興奮的睡不覺，早早就來到出版社等候要合作的對象出現。他一個人坐在小型會議室中，面前攤放以往工作室接下的案件作品集。雖然這次合作案是對方提出、理應對方也是先看過他們的作品才下決定，但還是覺得要把最好的成品隨身攜帶才能給人家留下好印象。
　　接待小姐倒的熱茶已由熱氣蒸騰變成微溫，增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潤潤舌還是撫不順狂跳的心臟，這裡不禁埋怨起拍擋以趕不上交稿日為由拒絕陪著一道來簽約。

　　「你明天不去？！」
　　昨晚興匆匆提著火鍋料跑去錦戶家說要慶祝接到大合約的增田在聽到就算吃東西還是畫筆不離身的錦戶用淡淡口吻說稿子快截稿沒時間去時，驚訝得把拆到一半的魚餃連盒帶餃掉進鍋中，濺的桌上一片濕。
　　「哎呦你搞什麼啦！笨手笨腳。」錦戶反應快的把畫稿一扔，抓起抹布擦拭桌面，順手把盒子撈出來丟進垃圾桶。
　　「這個合約很大啊、你不去不太對吧？」他懷疑好友腦袋是不是趕稿趕到燒壞了。
　　「我這案子明天就要結了，哪有時候去啊。」把濕搭搭的抹布放旁邊，錦戶挾起魚板往嘴送。
　　「可是這樣也不禮貌吧。」
　　「不然你找那個工讀生？」錦戶倒是一副旁觀者的口吻。
　　「他叫翔央、不要老是工讀生工讀生的……他要期中考沒空啦，昨習下午就跟我請好假了。」
　　「那你就自己去啊，以往不都是你自己去的。怎麼、這次是個大作家你就怕啦？」
　　個性使然的關係，「L’ours」簽約時都是交由外向活潑的增田去接洽，而他通常是等人帶回合約書跟企劃後再開始工作。
　　增田挾起豆腐，瞪了錦戶一眼。
　　「是大作家沒錯啊，他的書去年掛在榜上第一名大概有三個月欸，更況何那才是他第二本書，有哪個新人像他一樣一出道就有這麼好的成績啊？」
　　重點是這個作家十分低調、去年出道以來堅持不曝光不接受任何公開露面邀約，沒有人看過他的真面目、神通廣大的媒體在過去一整年不斷想要挖出有關他的一切通通煞羽而歸，連因為公事跟他有過接觸的人都說他是個把隱私權發揮到極致的怪人。
　　「所以我才說你去簽嘛，不是很多人都知道『L’ours』對外窗口是增田貴久不是錦戶亮嗎？那你也不用擔心對方因為我沒去就不給第二次合作機會嘛。」錦戶順勢搭上話尾，咖搭開了啤酒。
　　增田皺皺眉。每次他跟錦戶的口舌相爭永遠都贏不了，偏偏錦戶又真的不善跟陌生人交際，再勉強也不好，自己也不是會強人所難的人。
　　「真是的、好啦好啦，我明天自己去就是了。」
　　略為抱怨的語氣引來錦戶咧開嘴故意弄亂他的髮，增田儘管不甘願還是笑著跟他吃吃喝喝鬧半夜才睡。

　　但現在看起來他倒還希望旁邊有人陪著一起等，因為現在，他真的，很緊張。對方從來不親自跟合作對象洽談，以往都是他的編輯或助理出面跟對方開編輯會議，這次竟然是作家主動說要親自接洽合作的插畫家，破天荒頭一遭，也難怪增田現在手心都是汗。
　　此時走廊響起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他慌忙站起來卻不小心弄倒杯子，茶潑濺出來把桌上的作品沾濕了。
　　正當增田慌亂的不知是先打招呼還是拿面紙救作品時，一隻手橫越他低著頭的面前。愣愣地抬起頭對上的是一張乾淨又不失帥氣的臉龐。
　　「插畫家都像你這樣慌張的嗎？」
　　絲絨般柔軟感性的嗓音竄進耳裡，令增田渾身一震。來者抽了面紙擦乾桌面順手拿起幾張作品。
　　「這張不錯、構圖簡單線條俐落，配色也用的很好…給人視覺感覺就是可愛、果真…」他放下紙對著仍陷在震動中的增田一笑，刻意拉長未完的話。
　　「…跟作者一樣。」
　　啊？什麼？
　　還來不及消化完上一句對方明顯是露骨讃美的話，增田無法壓抑的用興奮神情看著眼前這一頭棕髮、與他差不多同高的男子，勉強從喉頭擠出字句。
　　「您…您就是Seco. T？」
　　手越聞言大笑，不然他以為他是什麼？來掃地的清潔工？這個插畫家真是有趣啊……看著面前這個未來合作對象，喔不、應該是這次目標，莫明地心裡升起一股強烈興味。

　　對，去年入選為文藝界年度十大新人榜首的低調作家Seco .T，同時就是殺手界傳聞任務完成率百分百的殺手、「孟買」。
   寫書是他空閒的樂趣、手越的正職還是殺人。

　　前些日子從經紀人手上接到這個委託書時就覺得太巧合，目標竟是他下本書插畫的合作對象，更特別的是委託人沒有寫明任務完成期限，只說「取他的命就好，其餘請殺手自行決定。」
　　投身這行多年第一次接到這種開放的任務條件，但殺手是單方面執行者，只做不問。所以他也沒多去打聽什麼，雖然這次酬勞高的嚇人讓他有點懷疑是不是騙局，但在經紀人的保證下還是接下任務。
　　畢竟完成了就能拿到足以買下一座小島的錢的任務也不是天天都有的好事，殺手說穿就是為了錢，手越並不笨，他不會讓入了荷包一半的鈔票飛回去。
　　但眼前這笑的傻呼呼又笨手笨腳的插畫家不偏不倚勾起他的興趣，很久沒遇到這麼單純可愛的人了，不光是外表可愛，閱人無數的手越一眼就可看出來增田是個毫無城府、容易被騙走的老實人，在現今社會上跟本就是稀有動物吧。
　　突然蒙生的想法在手越深色瞳眸劃過馬上驟然消失，平常人絕對看不出這種屬於殺手不露聲色的思考方式，更別說是因為見到心中偶像興奮不已，完全沒在注意周遭的增田。嘴角暗暗勾起詭魅笑容，手越再度決定了過往在執行任務時從沒做過的決定，就像之前對原本應該袖手旁觀的小黑貓出手相救一樣。
　　在取你性命之前、讓我好好玩一玩吧……增田貴久。

　　他隨及換上爽朗笑容伸出手示意要跟增田握手。「我就是Seco .T，不過你可以叫我的本名、手越祐也。」
　　這下終於回過神來的增田連忙回握。噢、他握手力道真大，就外表而言還看不出來呢……。
　　「我是增田貴久，『L’ours』的代表、承蒙這次您的合作提案，我們這個工作室才成立一年就有幸合作，真的非常感謝。工作室另外一個成員他今天不是故意不來而是手上稿子趕不完才不能來，我相信他也是十份期待能跟您見上一面……。」
　　增田有個壞毛病就是一緊張就會非常多話，像現在他就像機關槍似不停講著些無關僅要的話、手越只是含笑背著手聽這個有趣傢伙講話。
　　「小增、我們該談正事了吧。」
　　還是出聲制止他，免的最後像洪水源源不絕一發不可收拾。增田呆了呆聽話閉上嘴巴。
　　「對不起、我……」覺得不停出糗的自己實在好蠢，吶吶地想道歉又遲了半拍想到方才手越喊他小名而不是姓氏。
　　「沒關係，」手越保持著一慣笑容擺擺手。「還有你可以不要用敬語、我沒那麼老。」
　　「噢、對不……」起這個字還沒衝出口增田想到自己怎麼一直在道歉，一張圓臉瞬間垮掉。怎麼不能給人家留下落落大方的好印象呢，他非常懊惱。
　　「不用道歉，我看在這會議室談你會緊張，那不如換個地方吧。我記得新宿有家不錯的咖啡廰…。」
　　要玩，就得先讓對方上勾，不是嗎？
　
　　欸！這不是就像約會……不對不對，他怎麼想到這個名詞來了怎麼搞的，這是公事、公事啊……就算對方長的很吸引人的帥，全身散發出一種會讓人醉倒的氣習也不能這樣。可是能跟神祕作家兩人單獨出去，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嗎！
　　手越又再度成為旁觀者看著很明顯腦子想到別的地方的增田。這傢伙真是太有趣了，什麼情緒什麼事情都清清楚楚寫在臉上讓大家看，果真是個單純得要死的人。
　　手越趁著增田在自我掙扎時又暗自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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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是發生在前晚深夜，一名年約四十多歲的酒店從業人員從池袋返家的途中，被人從高處一槍斃命。由於手法乾淨俐落警方不排除是職業殺手所為，過濾死者生前交友狀況後，全案將朝向與人有無金錢糾紛的方向偵辦……。」
　　黑暗中男子關掉電視，令人毛骨悚然的驚傈感環繞著這整間全都用綠色調佈置的房間。一邊牆上貼滿了紙和照片，走向前去取下特定的一張用打火機點燃它。
　　「……又解決掉一個、早就跟你說過，站太高也會有摔下來的一天。」
　　他對著照片中的人喃喃自語，鬆手讓它飄入鐵製垃圾桶中。金黃色的火混合著異色的冷調綠映照在褐色眼瞳中，接著響起詭怪的笑聲。
　　照片上全身黑衣的持槍男子被在幽暗中繼續故我燃燒的火焰慢慢吞噬。

　
　　待續.2008.07.24  
        一修 2009.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