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ologue 囈語

　 







    一盤餃子。
　　增田貴久整個人貼在玻璃上盯著餐廰裡桌上一盤盤煎的金黃油亮的煎餃，彷彿還可以聞到香味。他幾乎可以在口中感覺咬開那酥脆外皮後流進口中的肉汁，配上一碗濃郁的玉米濃湯，這跟本就是理想午餐吧！
　　壓著肚子還是壓不下空了許久的胃發出無藥可救的空洞聲音，再怎麼伸手用力掏口袋也掏不出一個子兒，他沒錢。
　　餓到都要胃痛了，旁邊行人川流不息卻帶著冷漠經過，正午時分正是上班族鋒湧出來覓食的時刻，卻沒人願意停下腳步施捨點錢好讓他買東西墊胃。增田離開玻璃窗背靠牆緩緩坐下，久未進食讓大腦昏沉、或許再過不久就要倒下了吧，當雙腳再也沒力氣支撐時。
　　通常人處於飢餓狀態到一種程度下就會開始產生幻覺，比如說他現在就覺得聞到煎餃的味道，還有大碗拉麵熱騰騰的湯頭香味……啊、天堂會不會也有煎餃拉麵壽司那類的東西呢，意識模糊讓他開始胡思亂想。
　　疲憊地將頭靠在牆上，口中乾燥感慢慢浮現，多久沒喝水了？依稀記得課本講過、人體百分之七十是水，缺水的話就是往天堂邁進。他掙扎地想站起來但身體像石膏般沉重，所以穨然倒回地上。
　　不、現在不可以想這些，這樣會愈來愈餓、愈來愈沒力氣，不過現在他也不想站起來了……噢、天堂一定會有吃的吧，好想睡好想睡……。
　　進了天堂他要吃什麼……首先、一定是煎餃，他的最愛……再來、拉麵也不錯，要什麼口味的？唔，咖哩炸雞、味增叉燒……啊啊還要來塊可樂餅。甜點、甜點是什麼……提拉米蘇、黑森林、草莓起司……喔不行了，等等一定要來盤蛋包飯……。
　　當他陷入半昏半醒之際，耳邊隱約聽到咚咚聲，咚咚咚咚……。

　　咚咚咚……。

　　嗯？
　　增田倏然睜開眼掀被子從床上坐起，還沒回神的雙眼瞪著牆上掛鐘指著十二點半。
　　又是這個夢……是不是他下意識一直在怕沒東西可吃才會不停重覆做相同的夢呢……，不過他沒法細想了，因為他發現再不去開門，那塊木板就會被敲爛……於是他連忙跳下床衝去門口，門一開來人身上怒氣差點把他震飛。
　　「阿六？！」
　　錦戶亮雙手環抱胸前，一張俊臉燃怒火。身高明明跟自己差不多，但增田卻覺得好像有巨人站在面前，不禁吞口水害怕地往門裡移，眼尖的錦戶馬上霹靂啪啦開口數落邊用手戳額頭把他從門口戳進家裡。
　　「小增我問你，現在幾點了？你還記不記得今天交稿啊，竟然睡過頭！」氣到吹鬍子瞪眼的錦戶揮舞手臂，差點把桌上瓶瓶罐罐碰下來。
　　同為插畫家的他們，一年前合開了名叫「L’ours」的工作室。兩人專長及風格不盡相同，增田專攻可愛系畫風，作品散見各大童書繪本乃至文具品牌；而錦戶則是成熟畫法，非科班出身的他有著純熟繪畫技巧，用色大膽所以相來接的CASE都是服裝、設計雜誌，還有相當多前衛服飾找他合作。
　　「阿六不要弄我、先聽我說啦……。」拼命想要拍掉惱人手指，不過礙於錦戶是個照三餐上健身房鍛鍊的人，力氣跟本比不上。
　　「你該不會笨到不知道這行就是要講求信用跟效率吧，現在都幾點了、遲交稿人家之後哪會跟我們合作啊！」增田左閃右躲仍是逃不出魔掌，最後被逼到跌進沙發裡，只能用無辜眼神看著錦戶。
　　錦戶插著腰搖頭，嘆口氣把他拉起來順便撥撥他睡得一塌糊塗的頭髮。生氣歸生氣、但每次看到他大眼中閃著無辜神情都會直接息火。
　　「你都不讓我解釋就一直罵人。」死阿六、生氣起來還是這麼自顧自的。
　　「那是因為你最近都這樣，你不都早起三個小時來準備的嗎，最近這麼反常？雖然你可以準時把稿件趕出來、但這樣熬夜會惡性循環吧。」認識他雖然快一年而己，但自律性比平常人高的伙伴已經連續三四天中午以後才進工作室，叫他怎麼不擔心？
　　不知怎麼的增田下意識不想告訴錦戶這些日子被惡夢困擾的事，於是目光撇到牆角一團正在移動的圓球。
　　「都、都是南瓜啦，他半夜一直蹭上來不讓我睡。」
　　只好先請那隻圓滾滾的灰白迷你兔當代罪羔羊了。那是錦戶去年送的生日禮物，當時他還用自大口吻說既然你怕狗怕貓怕會跑會叫會咬人的動物，這兔子就送你吧，反正他這麼小你不要欺負牠我就萬幸了。儘管那時非常想拿蛋糕砸死這毒舌男，但還是欣喜收下當時只有手掌大小的南瓜。
　　「少來，你要找藉口也要找好一點的吧。」不留情地直接吐槽。
　　「你不相信的話就算了。」增田佯裝生氣轉身，雖然有一半原因也是因為心虛。
　　錦戶忍住挑眉衝動，彎腰把剛醒來準備來跟主人討吃的南瓜一手撈起來，故作憤怒的對牠說：「這麼不乖喔小南瓜，當心我把你煮成三杯兔肉。」
　　實際上他自己也明白增田沒有說實話，他總是會逃避不想回答的問題。就錦戶的個性是一定打破沙鍋問到底，但他也領教過平時看起來很自我調調的增田固執起來的模樣，所以對增田、他也是點到為止不繼續往下探就。
　　「欸欸、交稿是約一點吧？半個小時飆過去來的及嗎？」
　　增田本來還在笑錦戶對一隻兔子橫眉豎眼，但眼光撇到工作桌上散放熬夜弄出來的畫稿就忽然想到下午預定工作。
　　錦戶搖搖手上的車鑰匙。「就是因為看你大概要遲到了才開車來的啊，趕快去換衣服……南瓜我來餵就好。限你十分鐘。」
　　增田丟了個我就知道能信任你的眼神就衝進浴室，所以他沒有看到放下兔子倒飼料的錦戶，眼底浮現出一種關心掺雜溫柔的目光。
　　「…小南瓜，你的主人真是個笨蛋。」

　　◆◇◆

　　多虧錦戶那股關西流氓氣勢的開車速度才讓他們在十五分鐘之內飆到出版社，順利趕上交稿時間，儘管坐他的車不下數十次了但每次增田下車時總有一股類似暈機的感覺。
　　搭著電梯來到十樓，才推開門一個人迎面而來，是他們這次案子的責任編輯西宮小姐。
　　「老師你們終於來了，編輯正在裡面開會。」
　　增田把一疊畫稿交給她，她大致瀏覽一番。
　　「這次案子到這邊就可以了，感謝你們兩位的配合。那下次案子我會再用mail通知你們，感謝你們。」
　　兩人點點頭就離開到地下停車場，錦戶自然地點起一根菸。
　　「阿六我不喜歡菸味啦。」對於好友兼工作伙伴這壞習慣增田也只能翻翻白眼口頭制止，不過錦戶倒是從來沒聽進耳過。
　　「不知道下次責任編輯是誰喔？」隨意開啟一個新話題，錦戶身邊很快飄散著淡淡煙霧。
　　「希望是跟西宮小姐一樣好的人，至少不要一直打電話來催稿。」催稿是個每個出版社編輯非常上手的基本功，但這是自由工作者是最討厭也最受不了的事情。
　　「不催稿你會準時嗎？懶惰鬼。」叼著菸，錦戶又開始毒舌。
　　「這倒也是……，」增田腦子遲了兩三秒才轉過來。
　　「不對吧，我只是偶爾會懶散一下又不是天天這樣。」
　　「你真要天天這樣工作室都要倒了。」
　　增田不自覺嘟著嘴，錦戶暗自在心裡慶幸周身充滿煙霧，不然一定讓他看到臉上不自在的表情。
　　「阿六還是一樣毒舌，看來我也不要期待你哪天睡覺起來變好人了。」
　　「開玩笑、本大爺是什麼人，肯毒舌你是看的起你。」像是要掩飾什麼，錦戶叼著菸鑽進車裡發動引擎，增田也跟著拉開車門。
　　「走吧，下午的工作還是得做。」
　　車子快速駛出停車場，往工作室的方向開去。






　　◆◇◆






　　「翔央？」
　　一開工作室的門就看到山下翔央在影印機前忙錄，順便給他們一個笑臉。
　　「前輩你們總算回來了啊，剛剛有兩家出版社跟一家廣告公司打電話來問合作的事，我留了紙條在那邊，」翔央空出手來往永遠沒有整齊過的桌上一指。
　　「還有印刷廠明天會送最新的打樣目錄來，另外記者也有來問說方不方便找一天接受採訪……。」
　　「這間工作室沒有你真是不行啊、翔央。」
　　工作場合裡有像錦戶那種愈亂愈有創造力的人、跟一個潔癖只限於自宅，其他地方都亂七八糟的人而言，會主動打掃整理環境的翔央就是重要的存在。
　　「哪有，我是工讀生嘛，這本來就是我份內的事。」他是亞細亞大學一年級新生，儘管學的是硬梆梆的法律但對設計有興趣，所以才來工作室當工讀生，邊做邊學。
　　「你們大學生課少就這麼閒嘛、多做點也是應該的。」錦戶抓起桌上便條思索著等等該怎麼回覆這間出版社，嘴巴照樣毒舌。
　　「阿六！」儘管知道是鬧著翔央玩的，不過增田基於這小子很得他賞還是出聲制止錦戶。
　　「錦戶前輩愛說笑，」那張足以讓女人失色男人驚豔的臉龐仍噙著笑意，他知道錦戶刀子嘴豆腐心，毒話沒惡意。
　　「一年級的課才重，什麼法學序論、邏輯概念、憲法什麼的，很基礎可是份量重……。」
　　「一般大學的課感覺很累呢，我認識一個商學院的，每天唸書趕報告到半夜兩三點。」增田唸完兩年設計專門學校後就開始自營工作室賺錢，多少對大學生活有點憧憬。
　　「前輩、這種熬夜的情況在大學生身上很常見……。」
　　「好啦、你們這兩個努力向學的莘莘學子慢慢聊、我先來畫明天要交的稿了。」發現自己完全插不上嘴的錦戶抱起一堆設計草圖往後頭個人工作間去。
　　看著好友背影消失在門後，增田不禁嘴角揚起弧形。
　　「阿六還是老樣子，翔央你別看他每次都臭張臉說一些很毒的話，其實他人很好。」
　　錦戶怕寂寞但也貼心，有時候會選擇默默轉過身把地方留給其他人自己獨處，儘管兩人合作時間不長不過增田其實都看在眼裡。
　　「增田前輩喜歡錦戶前輩？」翔央突然冒出一句看似後面是句點的話讓他哭笑不得。
　　「是啊、我喜歡阿六。喜歡他的設計風格，喜歡他毒舌下的關心，喜歡他對工作的熱愛……可是，只是朋友的喜歡。」僅僅就是朋友間的信任跟依賴罷了。
　　「沒有發展成戀人的可能性嗎？」翔央不死心的追問，增田揉揉他的髮。
　　「今天怎麼這麼關心我跟阿六啊，你明天不是還有考試嗎？我今天可以放你早點走只要你把資料打完喔。」
　　「前輩不要改話題。」翔央大眼佯怒，坐到電腦前開始打昨天沒完成的資料。
　　「哈哈…，」增田笑著也坐回設計桌前對著兩個新設計圖樣開始繼續動筆。
　　「要是我真的跟阿六變成情侶關係、我第一個告訴你。」
　　這句話很明顯是個敷衍，不過翔央倒是興致勃勃。
　　「真的嗎，那我等兩位前輩的好消息喔。」
　　這個翔央真的是……包打聽一個。增田微笑開始專注於眼前圖樣上，忽然電話鈴聲大作。翔央很習慣抓起身旁分機，過了幾秒便交給增田聽。
　　「欸？！真的嗎！真是太好了！」
　　不僅打字打到一半的翔央被他突如其來的大叫嚇到按錯鍵，連在工作間的錦戶也拉長臉重重拉門探出頭來。他在工作時習慣在安靜環境下才能激發靈感，獨立工作間也是為他設計，平時門關上就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不過剛剛增田的聲音實在大聲到連關著門的他也聽見了。
　　「你們是用嘴巴在工作嗎？」一開口就是不客氣的毒言毒語，但剛接到好消息的增田沒空理他，掛斷電話後用比平常還要開心十倍的口氣報出這個好消息。
　　「西宮小姐說Seco. T有意跟我們談合作耶！」














　　待續.2008.07.05
　　　　　一修2009.01.24









  　註：L’ours是法文「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