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ologue 囈語

　   





　　告白完就跑掉是不是很沒種？這幾天手越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坐在新瀉的柏崎市軍事特區裡轉著筆，瞪著五分鐘後的開會資料一片空白，腦子還不聽使喚一直跑出上面那句話。
　　那天隔著門板跟增田告完白後人，隔天就被通知要轉調柏崎特區，連衣服還沒收的就被派來接的車載走，跟他都還沒講上半句話。
　　東京的軍事特區指揮長以「新進軍官實地演練」為理由暫調手越到這個臨海大都市，參與三天後預定的掃蕩革命軍計畫。三年前首相頒布特區計畫實行後，各地一直都有反抗團體的革命運動，不管大小都一律被中央派的鎮壓部隊給殲滅，而這次派去滲透的間碟回報說柏崎市新的革命軍有大規模搗毀行動，目標是近郊的四個彈藥庫。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叫我來的……。」手越心裡犯嘀咕，說好聽叫實習、難聽點叫免費勞動人力，東京的上司還說柏崎特區指揮長跟他同鄉，或許會多加照顧他。
　　才怪，才看到阪川少將第一眼就覺得這人最好能離多遠就有多遠。
　　不是因為他身高超過一百八給人很大壓迫感，也不是常板著一張嚴肅的臉，更不是天生五官深邃輪廓明顯，而是因為、他無形中有股奇怪的感覺。人會害怕未知的事物，在不清楚對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前，手越當然要依自己第六感行事。
　　「不知道貴久現在怎樣……？晚上沒有他陪不知道還會不會半夜驚醒。」
　　發現自己心跟本不在這張開會資料上，所幸把紙丟到一旁。反正一個小少尉，指揮官也理應不會注意他。
　　但是他錯了。
　　會議一開始阪川少將就不停強調能有個東京特區的人來支援真是一大助力，口沫橫飛講得手越愈來愈尷尬，因為不停感受到其他阪川下屬投來的陣陣敵意，週遭都是少校級以上的人他哪會是什麼助力。而接近會議的尾聲時，阪川居然還說為了讓這個軍隊未來棟樑有成長機會，決定要他在掃蕩行動裡參與先鋒部隊。
　　顧明思意就是要幫後頭軍隊開路，而且很有可能會身先士卒，簡稱炮灰。手越愈來愈覺得少將是針對他來的，先鋒部隊通常不會叫軍官擔任。但他又能怎樣，上級指示不能不從，他也只能在心頭苦笑然後接受一天的密集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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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報顯示革命軍會在彈藥庫守衛輪班的短短一分鐘空檔內，派趕死部隊進去引爆，趁混亂時另一批人會偷偷潛進主要指揮中心，挾持指揮長以控制整個地區。
　　手越和其他成員五人一組，任務是埋伏在各彈藥庫周邊，發現有革命軍一律格殺，絕對不能讓他們進入彈藥庫。這是要面對面廝殺的工作，誰也說不準在槍林彈雨中會不會不幸倒地。到了這時候手越最擔心的還是在東京的增田，要是自己莫名奇妙死了誰來照顧他，搞不好又會落得重回監牢的窘境。
　　手錶指針顯示著距離守衛交班時間還有三分鐘，手越和其他士兵埋伏在陰暗處，握槍緊盯大門。今天陽光異常刺眼，他瞇起眼睛。接著看到換班守衛懶洋洋的走過來在要去休息吃飯的同伴身上拍了拍，在錯身瞬間兩人同時倒下並響起槍響。
　　是革命軍！
　　在腦子跳出字前身體就先有了動作，手越沿著牆壁急速奔馳，對從門口進來的革命軍掃射，霎時子彈齊飛。壓低身體翻了幾圈滾到大型回收桶後當掩護，持續對愈來愈多的革命軍開槍，在心中納悶情報不是說只有趕死部隊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對講機突然傳出士兵哀嚎聲和斷斷續續的求救聲，手越往彈藥庫的頂樓看去，三四個黑衣人從直升機垂降下來對著埋伏在頂樓的人一陣掃射後便失去了蹤影。原來趕死部隊不是如情報所示趁交班時進來，而是空降在離彈藥主庫房最近的頂樓上。被騙了，派出去的間碟已經被反間。
　　可惡，明明就對這政府當局沒有認同感，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幫他們打仗。手越想著扣板機的手也停了下來，完全沒注意到後頭有人接近、接著冰冷觸感抵上腦門。
　　「站起來。」手越愣了一秒，想到一定是革命軍的人。
　　「不好意思，我們領袖說要抓個俘虜回去，誰叫你只往前看、後面都不管的。」另外一個人邊說邊笑，好像他們只是在玩捉迷藏。
　　重點是這聲音很熟悉？
　　「講那麼多幹嘛，帶他回去。」第一個聲音向旁邊使了眼色，那人拿出手銬扯過手越的手準備銬上，這一瞬間他卻驚叫出聲。
　　「你是加藤？！」
　　對，手越忽然想起這種講話方式和拉人感覺，是他在家鄉時的朋友加藤成亮。拉著他的手明顯一頓，繞到前頭掀掉手越頭盔緊接著也是驚呼。
　　「小手？！」
　　後面拿槍抵著他的人絲毫不放鬆，雖然這兩人看來是舊識。
　　「喂、他還是敵人啊。」他出聲警告。
　　下一刻巨大爆破聲伴隨碎石鋼條從天而降，彈藥庫三樓窗戶被震碎，裡面還竄出火苗。三人躲進防火巷內，耳邊傳來的盡是槍聲爆炸聲和喊叫聲。
　　手越背靠牆滑坐地上大口喘氣，接著手槍喀嗒的上膛聲近在耳邊。轉過頭發現那人還是拿槍對著他。
　　「好了，上田。」加藤壓下槍安撫他。「他是我的死黨可以信任啦。」
　　看了加藤一眼才不情願的收起槍同時扯掉頭罩，那是他們革命軍的專屬裝扮。
　　在手越面前的是一張秀麗中透著高傲的臉孔，配上長度適中的褐髮，五官非常漂亮精緻簡直讓人無法相信他是男的，手越不禁看傻了眼。
　　「隨便你。」冷冷落下一句話人就走到旁邊坐下，四周仍有大大小小的爆炸聲和槍聲。
　　加藤也扯掉面罩靠過去打了一下手越的頭，調侃著昔日好友。
　　「很漂亮、對吧，不過不用打他主意，」壓低聲音。「上田有情人了、就是為了找那個人才加入革命軍。」
　　手越苦笑一下，說到情人他不知道那個在東京的算不算。
　　「沒想到你居然為政府賣命，」加藤惋惜看著手越一身軍裝。竟然會在戰場上碰到好友而且還是兩個對立情況，還有什麼比這更糟。
　　「要不是家裡快窮死了我才不會加入咧。」這是實話，連大城市經濟狀況都不好了，鄉下還用說，許多人離鄉背井工作還賺不到一個子兒寄回家，要不是剛好看到軍隊招募新兵，早就餓死了。
　　「那你呢？」手越用拳頭回敲加藤。「怎麼會加入革命軍？」加藤腦袋聰明的很，要不是這場浩劫進東大唸書都不是問題。
　　「受不了政府剝削，」加藤口氣一轉在他旁邊坐下順便把玩起手上的槍。
　　「你知道我家的農地都被強制徵收了嗎？徵收就算了、居然還要加高稅收，當時氣不過衝出去跟對方打起來。是路過的山下、啊就是我們首領救了我，還順便拉我進革命軍，這樣最其碼不用擔心家人會餓肚子。」
　　「你們還要聊到什麼時候？」上田忽然走來眼帶殺氣。
　　「而且加藤你也跟這個軍人講太多組織的事了吧。」言下之意就是要殺人滅口。
　　「哎哎，」看出上田企圖的加藤緊張介入。
　　「我說了他可以信任，手越是我的朋友、他雖然現在是幫政府做事，但其實一點都不想，對不對？」
　　手越點點頭。
　　「我不管他想不想，首領要我們抓俘虜回去問話、怎麼辦？」上田瞪著加藤。加藤一時也想不出來有什麼辦法，他不想抓好友但他們也不能空手回去交差。
　　「我有辦法。」手越抓起革命軍的黑色面罩戴上又脫下軍裝，只穿著T恤和長褲跑出去。沒多久就拖回一個士兵往地上一扔。
　　加藤趨前檢查發現他只是昏過去了，他狐疑的望著手越。
　　「這是我們先鋒部隊的一個下士，你們就帶他回去吧。不過這次派來的都是官階低的士兵，你們可能也問不到什麼。」
　　「你……願意幫我們啊，要不要直接加入革命軍算了。」加藤開心的摟住手越。
　　「反正你也討厭這個政府啊。」
　　「那可不行，」手越掙脫他不去看他滿臉的失望。「我還是現役軍人，要是這麼走了政府會追就到底，那時候沒幫到你們我就先掛了。」
　　「也是啦，算了，」加藤重新把面罩帶上，要上田把人裝進預先準備好的大袋子裡。
　　「彈藥庫既然被炸完了，我們也該回去交差，對了，」加藤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有其他人在後在他耳邊留下幾句話，手越滿臉驚訝。
　　「這麼重要的事你也肯告訴我？」他很感動，果然情誼依舊。
　　「那當然，我們是好朋友啊。」加藤多年未變的笑容掛在臉上，手越也在他耳邊留下一句話做為回報。
　　「真的假的？不得了、這可是大情報呢。」加藤不可置信的大叫，這個情報足以掌握讓他們能不能革命成功的關鍵。
　　「如假包換。」手越微笑拍著他肩膀，反正討厭政府倒不如讓革命軍來推翻吧。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小手。」加藤爽朗笑著向他揮揮手，接著和上田扛著昏迷士兵從巷子裡的鐵門走了。
　　手越把頭探出巷口，看到彈藥庫並沒有整個被引爆，但相信主控室應該被摧毀殆盡了吧，他把衣服穿好故意在地上滾了幾圈，接著裝成一副奮勇殺敵後累的半死的樣子，拎著手槍慢慢走向先鋒部隊約好集合的地點。
　　但他不知道的是，從頭到尾都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

　　待續.2008.01.11　
　　　　一修.2009.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