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ologue 囈語

　　以為世界是黑暗的，以為會一輩子沉在這黯黑之中。但那人來了，他被拉出來……儘管時間不長、儘管，不是一輩子。

　　
　　門把喀搭一聲讓原本呆坐床上的增田緊張回頭盯著門看，手越端著托盤上面有著熱騰騰的味增湯和飄散濃郁香味的咖哩飯，他吞了口水想吃又不敢動，手越看著他笑了笑。
　　「這是給你的啊、來，吃吧。」輕輕把東西放在桌上，坐到一旁看著幾天來終於有笑容綻放在臉上的增田欣喜開動。
　　把他從黑暗冰冷的牢裡救出來有一兩個月的時間，但眼神仍帶著揮之不去的陰影及對人的恐懼。比如說第一天手越開車帶他，準備扶他下車時他的反應是把整個身體縮到座位另一邊。手越只能亦歩亦驅跟在旁邊以防跌倒。
　　關於他的過去，錦戶沒有講很多，只說剛被帶進來時還抱持著大多數人都會抱持的願望，有一天能回家。但一個月後就從原本開朗活潑笑臉迎人的樣子，變成沉默寡言眼神黯淡，好像發生在身上的一切與他無關。
　　因為這樣手越才更想接近他、了解他一切，照目前的情況看來他短時間內可能不會卸下心防，後來發現他似乎對吃的無法抗拒。為了這點手越特別搬了食譜回家，跟著負責打掃煮飯的春姨研究讓增田多長些肉的方法。
　　增田實在太瘦了，長期營養不良加上環境潮溼沒有生病己是萬幸，但面黃飢瘦的樣子讓手越看了非常不忍。看的出來增田進來前是很單純的大男孩，雖然家窮至少衣食部份過的去，來到那裡跟本就經常餓肚子，監獄伙食從來沒好過。
　　手越不急。知道長時間的心理創傷必須交由時間來沖淡，所以現在能做的事只有默默陪在身邊讓他知道、不是每個軍官都那樣恐怖。
　　舀起碗底最後一匙湯，增田滿足放下碗筷，很自然就要把東西拿去廚房洗，手越起身攔住他接過托盤不小心碰到他的手，那一剎那間增田來不及反應竟沒縮回去，只是坐回床邊一雙大眼睛看著手越把東西接過去，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養好身體就轉身離開。
　　知道這個從鄉下調來東京的小軍官對他很好，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看到他就一臉垂涎或是動輒拳腳相向，但還是難以對手越的好有所回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之前也不是沒碰過一開始對他很好、後來拿他當練拳沙包的軍官，雖然真的想相信這人是特別的、是跟其他人不一樣，但身體上碰觸還是會讓他害怕，常常身體先反應了大腦才想到他其實不需要這樣。
　　增田知道疏離感無形中拉開兩人的距離，這兩年來看過形形色色的人，他清楚手越似乎對他有某種特別感覺，第一次在牢中相遇就悄悄發生了，他卻無以回報只因不想放任自己再度信任一個人。
　　怎麼會討厭手越呢？比起任何一個人都對他好太多了，就算是家人也沒這麼好。從小生長在繼父繼母家他扮演可有可無的角色，對他們來說他只是個生財工具，過著用勞力來換取溫飽的日子。
　　本來對這情形抱持著無所謂的心態、反正他還有地方住，名義上是他父母的兩人對他也不好不壞，充其量就是沒在搭理他，而他本來就不對生活太求什麼品質、尤其是這種戰亂時期，但沒想到自己也成為腐敗政府毒瘤運動的其中一人。
　　該怨什麼他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就學會逆來順受，乖巧接受命運加諸在身上的一切、溫順接受軍官們的蹂躪，知道該反抗而他的確也做了，但沒有達到任何效果。
　　世界透出一絲絲光，可惜的是、還不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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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被拉上一片黑布整個轉暗下來，樹叢傳來貓頭鷹啼叫的聲音和樹林沙沙的磨擦聲。手越注意到原本靠窗台發呆的增田緊張離開窗戶，他合上書本。
　　他好像很喜歡靠在窗台看外面風景發呆，如果恰好是個出太陽的下午他曬著曬著就會睡著。這些都是在後院收衣服的春姨看到的，而手越可以想像那種情形。
　　「餓了嗎？我去幫你弄吃的。」手越輕輕靠過去不著痕跡碰碰他的手。看到增田明顯僵住有點失落、但至少他沒逃開，這代表連日陪伴奏效了嗎，不敢奢望。
　　增田僵硬點頭，心裡懊惱為什麼下意識要躲開，想要道歉又想到自己早不能開口，眉頭皺了起來。看到這表情以為他不喜歡他在旁邊，手越只得起身說等等春姨會送吃的上來，我先下去。
　　果真沒有那麼快，他自嘲著。
　　增田想拉住他說不是那個意思，懸在背後的手是怎麼都不肯再往前一點，直到門關上後才放下。眼神混合抱歉和不捨，對那個一直對他很好很好的人有複雜心情。
　　就算脫離那環境晚上還是會做惡夢，驚醒時總會有一個溫熱身體緊貼著他、手臂穩穩圈著，彷彿是要安撫情緒給他安定的力量，這時才會發現原來這世界上還是有人關心他。
　　每夜每夜都是如此，手越在他睡著後便悄悄爬上床摟著他，在天亮以前就會離開。醒來時床鋪另一邊殘存著體溫，而他總是盯著那塊地方發愣。
　　手越只是陪他睡，什麼都沒做。平白住別人家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增田知道該付房租。按照以往經驗通常第一天晚上就會收租，但是他連一點想要收的意思都沒有，也不曾在提起過。
　　依照這種情況就足以證明手越救他回來不是單純洩欲，而是某種他不了解的因素才救他。
　　想到這裡不禁痛恨自己利用他的溫情，自私讓自己免於再一次的肉體虐待。手越不想跟他收，難到就樂著不給人家一點回報嗎。
　　他很想、很想相信這個人是值得他用珍貴東西去交換。
　　可是他知道、他做不到。
　　每當想起之前的人對他身體和精神上的暴行就無法克制厭惡感，理智告訴他要相信手越可是情感並不允許。
　　增田一拐一拐走向窗邊雙眼無神遠眺外頭一片漆黑，他該怎麼辦？

　　手越關上房門後並沒有下樓而是席地坐在走廊上。耳邊隱約傳來客廰電視播放無聊八點檔，女主角笑的誇張他卻沒有心情聽。三個月過去了，增田的心像堅硬石牆沒有垮台跡象，說不失望是騙人的。
　　他一再告誡自己不能操之過急，雖然看的出來增田有點動搖跡象、但還是會縮進保護罩裡不出來。
　　是自己做的太不明顯還是……？手越揉煩躁地揉揉額角。以為要傳達的訊息夠清楚了沒想到增田還是不相信他，到底要怎麼做才會讓他明白、他不是以前縱慾又不把人當人看的惡劣軍官。
　　「增田，嗯、我可以叫你貴久嗎？」
　　微微聲音似是自言自語透過薄薄門板傳進房間，增田回頭移到門邊靠著冰涼大理石地板坐下，他知道手越不會進來。
　　兩個人隔著房門背對著彼此，看不見對方這樣手越也好講出一面對面也許、就可能講不出來的話。
　　「我知道你不會介意我喊你名字的，畢盡我們也相處了一段時間。」話題開了但他只能唱一人獨角戲，手越想著增田喉頭那猙獰的疤。
　　「相處這麼久、你還是不能信任我對吧，我知道過去影響了你，讓你很難去相信陌生人、而且又是一個只見過你一面就把你弄回家的人。」聽來諷刺卻也事實，不明就理的人還會以為他居心叵測，只是這種事在軍隊裡跟本司空見慣。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第一次痛恨自己無法開口，想解釋又做不到。不過對手越懷著什麼樣的感覺他也、不清楚……。
　　門板那頭忽然沒了聲音，增田豎起耳朵仔細聽就怕手越己經離開。殊不知他只是在掙扎要不要講出下面那句話。
　　末了，手越嘆口氣站起來，額頭輕抵門板上，虔誠姿勢一如下句話，不是玩笑。
　　想了又想考慮再考慮，還是想讓增田知道他的心意，雖然一開始動機不明但隨著時間流逝反而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掌心平貼在門板上，輕聲道出最真摯的情感。

　　「貴久，我喜歡你。」

　　待續.2008.1.11
　　　　一修2009.01.13